华光耀
遂川是裹在茶香里的。
今年和友人去了一趟遂川县汤湖镇，正值明前茶采摘期，风裹着湿润的草木香钻进车里，连空气都浸着清浅的香味。陪同的县文旅局姑娘小钟是土生土长的汤湖人，她指着车窗外铺展的茶林笑着说，你们赶的日子真巧，今天刚好是镇里“祭茶神”的日子。
顺着她指的方向抬眼望去，富有当地特色的“祭茶神”民俗祭祀旗与祭台牌位，在茶田的空地上整齐排列，当地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茶农正依次为茶神进香祈福。而远处山巅上的巨石也猛地闯入我们的视野，翘起来的尖耳，微微前倾的鼻梁，连脖颈处起伏的石纹都像被风扬起的鬃毛，活脱脱像一只蹲在云里远眺的黄狗，在晴蓝的天空下立得栩栩如生。“那就是狗牯脑山上的‘狗脑石’，我们本地人从小看着它长大。”小钟的声音不大，但我们听得真切。接着，她把代代相传的旧事慢慢铺展开来。
相传当年神农带着爱犬在罗霄山脉尝百草，为解当地瘟疫之危进山采药，半路遇野猪突袭，神犬舍身护主搏杀凶兽，最终力竭殉身。神农感念它的恩德，将它葬在汤湖镇对岸的山岗上，插下茶枝作祭，来年春天，茶枝漫山抽芽，山岗也慢慢长成了神犬卧眠的模样，这才有了“狗牯脑”这个名字。小钟说，这个故事不单单是一个传说，也是茶农们世世代代守着的念想，顺着故事还长出了独属于遂川的茶俗。“你可别小看这些老规矩，我小时候跟着奶奶去茶山上，每一步都有讲究。”小钟指着路边挎着竹篮往山坳走的茶农，说每年清明头一回开园摘头春茶，村里要“祭茶神”，还要办“喊茶礼”。选一位种茶几十年的老茶农，领着全村人到狗牯脑山脚下的老茶亭，对着漫山茶垄喊三声“茶发芽，香满家”，声音落进茶山里，当年的茶就会格外鲜爽，而摘的第一捧头春芽，得先泡在粗陶碗里，洒在山巅的“狗脑石”前，感谢这守了千百年的山灵护着茶田，护着这满园清香。她说从茶校毕业刚进文旅局工作的时候，还跟着老茶农学过喊茶的调子，甜润的乡音裹着山风飘在茶垄上，连茶芽都跟着晃，像在应声。
在遂川的那些日子里，我最贪恋的是街头巷尾的烟火气。随处能撞见藏在烟火里的茶俗。以前山里缺医少药，要是谁家有人受了凉犯了咳，不用拎别的礼物，邻里攥上一把刚炒好的狗牯脑茶，冲成热茶汤端过去，喝上两天，浑身的沉乏就跟着茶烟散了。这习俗传了千百年，慢慢就成了遂川人刻在骨子里的热乎劲，见面第一句问候从来不是“吃了吗”，而是亮着嗓门喊一句“喝茶了冇”，比什么客套话都亲。山民上山砍柴、下田耘地，腰上总别着个削得溜光的毛竹茶筒，泡上半筒浓茶汤，走累了往茶树下一坐，拔开筒盖喝一口，清润的香味顺着喉咙滑进肺里，满身的乏意瞬间就散了。走在汤湖的老街上，随便推开一扇木门，主人家抬头看见你，第一句话永远是“快进屋，喝杯热茶”。此时，你的生疏感顿时全无。
而巷口的老茶馆更是整日飘着茶烟，竹编的茶筛挂在房梁上晃，粗陶茶碗在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。小钟推开门拉我们进去，说这茶馆开了快六十年，是遂川人的“公共客厅”。谈生意的茶客占着靠窗的桌，凑在茶烟里算今年的茶产量；几个老伯围着方桌，你一言我一语商量开春要给茶田添多少有机肥；前几天两户人家因为茶垄的边界闹了别扭，今早端着茶坐了半个钟头，三言两语就把心结打开了；就连镇上的年轻男女相亲，也爱约在这茶馆里，姑娘低着头用茶盖拨茶汤上的茶沫，小伙子攥着茶碗红着脸，一碗茶从浓喝到淡，心意也就悄悄定了。
我总爱趴在茶馆的木窗边上，看沸水冲进茶碗的瞬间，蜷紧的茶芽慢慢舒展，像一片片嫩绿色的小羽毛在水里浮浮沉沉，清润的香裹着热气漫过桌面。小钟端起茶碗晃了晃，说遂川人这一辈子都泡在这茶里，刚出生时长辈会用指尖蘸一点淡茶点在婴儿唇上，说这是给孩子接山灵的福气；姑娘出嫁的陪嫁里，必须塞两罐当年的新茶，是把家乡的香带到往后的日子里；就连老人百年之后，枕边也要压一小包干茶，带着这缕清润走，路上都不渴。这缕狗牯脑的茶香，早就嵌进了遂川人的骨血里。
临走前我站在狗牯脑山脚下，风卷着茶香扑在脸上，远处的巨石安安静静卧在云里。原来这山从来不是冰冷的石头，它守着漫山的茶垄，守着代代传下来的老规矩，守着遂川人藏在茶碗里的热乎气。千百年过去公司配资炒股，神农的传说早融进了烟火，神犬的执念化成了漫山的翠绿，这缕从远古飘来的茶香，至今还温暖着每一个踏进遂川土地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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